《她身之欲》：乖学生眼中珠三角地区“玫瑰色”小姐们的欲望

当我们提起特殊职业者“小姐”，首先会想到什么？

是影视剧中风流放荡、为主角的剧情发展起推动作用的工具人？

还是法制节目里一群抱头蹲在墙角、脸上被打码的堕落失足者？

在《她身之欲：珠三角流动人口社群特殊职业研究》中，作者聚焦于“小姐”这一群体，试图打破人们对“小姐”放荡、堕落的被歪曲误解和妖魔化单一刻板印象，作者的叙述下，这些女性也是鲜活的个体，她们有欲望、有梦想、有痛苦和烦恼，也有来自生活的幸福和快乐。

“我觉得自己面对着一群常被歪曲误解和妖魔化的女人，我看到的是一些不同的生活选择和道路，目睹了一些为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而作的挣扎和努力。我在讲述一些被忽略的故事，把它们放到台面上讨论，希望有更多人能看到或听到。”

一、“玫瑰色”的图景

在书中，作者接触到了很多的“小姐”，她们来自农村或城市，有着不同的经历和性格气质，

她们中，有“放荡人妻”的形象：书中叙述了出于各种原因离开丈夫、逃离婚姻生活、离开家庭的已婚小姐的故事，她们摆脱了婚姻的束缚，无惧披上“坏女人”的外衣，开拓了拥有多重关系的“第二春”。

在未婚的小姐中，既有觉得婚姻麻烦不想触碰、靠男人还不如靠自己的“独立单女”；有认为儿女是天赐礼物、独立承担抚养重担的“骄傲的单亲妈妈”。

有认为自己文化水平太高而“鹤立鸡群”、内心有一份亲密关系排行榜单的“有文化的调情高手”；也有打定结婚主意、两面周旋的“双面二奶”。

有浸过洋水、与众不同的“国际化小姐”，有讲求生活品质，追求现代、都市、时尚、青春的“精明靓女”，也有年纪轻轻就体会了生活的复杂和艰辛、看透了现实、决意自立的“现实女人”。

有把做小姐等同于玩、以玩乐心态去适应生活的“贪玩小姐”，有独立能干、自信聪明的“精明女生意人”，也有对工厂打工生活产生了质疑，最终选择脱离工作“牢笼”的“打工生活反叛者”。这

这些性别形象叠加在一起，使小姐们的模样、气质、精神、情感都立体起来，让我们看到了不同情境下不同的女人具有何等的弹性，去适应生活、谋求出路。

以往在人们印象中的小姐形象，非黑即白，是风流放荡、堕落颓废的“单一色”形象，但是在《她身之欲》中，作者笔下的小姐却是摆脱刻板印象的“玫瑰色”图景。

当然，作者承认之所以能看到“玫瑰色”图景，与她未经世事的学生身份有关，其导师也认为她眼中的世界就是这样。

二、欲望

在作者的研究对象中，这群小姐中除个别来自城市，大多数都来自农村。选择做小姐，经济因素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。

因为贫困，她们主动辍学，她们认为“读书无用”，并非她们懒惰而不爱学习，而是认为读书在农村不好用。她们主动外出，脱离农村，来到大城市。

同时，参与国家现代化进程、分享到进步果实也是她们急切进入大城市的原因之一。而城乡二元分化和不平衡发展加剧了这种渴望。

她们希望在衣食住行各方面能够与大城市接轨，能够通过消费实现这些物质享受。

“糖纸折的小人穿着公主裙，那时候觉得好漂亮哦！我都希望自己能有那样的衣服穿，我觉得公主就是那样的。我就想，南宁的人是不是总是能吃到这样的糖呢？他们是不是也能买到这样的衣服呢？那个春节我整个节都在想这个，老想着城市和城里人是怎样的。我很想快点长大，就可以出去看一看了。”

正是大城市里展现出来的各种现代化和都市化表征，吸引着她们。她们渴望改变外表、改变身材，渴望获取资讯与新知识，希望使用手机、电脑等电子产品，渴望在吃、住、行等生活方式的改变。

亲密关系对小姐来说具有持续而广泛的影响力，与她们流动迁移与进入性产业的选择互相影响。

然而，亲密关系如恋爱、婚姻的“失败”与“不幸”并非导致她们做小姐的唯一原因，那些有着良好关系、对婚姻尚感满意的女人也会出去做小姐，深究下去，其实是女人们成为性主体的欲望。

作者认为这种成为性主体的欲望主要是性欲望与情感欲望。

性欲望包括满足性的需求，想尝试一对一关系或婚姻关系以外的别种亲密关系，想学会新的性知识与性技巧，想感受身体的愉悦等。

情感欲望则体现为想要挣脱传统性别角色和定位，拥更多的个人空间，实现经济独立，得到尊重，增强自信心与自尊心，保有生活中的安全感，有选择或重新选择的机会等，这些都是现代女性可以有的权利。

正是这些欲望的多重影响，这些女性才会“入行”做小姐。

三、自我认知

作者曾专门针对“性工作者”和“小姐”这两种称呼访谈她们，作者最后的结论是她们绝大多数更接受“小姐”这个称呼。

究其原因，这种自我认知是小姐们内心的一种抵抗。

自古以来，“小姐”是人们对大家闺秀的称呼，直到改革开放以来，“小姐”这个称呼才逐渐暧昧起来，现在人们提起“小姐”，大多数时候都会与特殊女性从业者联系起来。但“小姐”在其他场合仍不时被使用。

相较于“小姐”称呼，“性工作者”更加直接，似乎她们的工作只是与性相关。但是她们要唱歌、跳舞、喝酒，与客人调情等等，而非只有性交易。

她们渴望在“小姐”这个称呼的狭窄空隙找到自身生存的空间。

“小姐”这个词，无论是从原初特指年轻未婚女性的层面上，还是从模糊笼统的专有称呼上来看，都给予了她们这样的空间，制造有利于自己的性别形象和个人气质，为反转社会污名提供了机会。

虽然这个空间非常小，对于很多人来说甚至算不上什么空间，但对于她们来说是一个难得的狭缝。

当然，小姐们的抵抗，除了称呼，在性实践、日常消费、外表管理、都市生活方式、夜场的小战术与应对技巧等各方面都有体现。

四、

当然，作者在《她身之欲》的叙述与分析不只这些，还有很多关于“小姐”这一群体的阐释，比如小姐们的情欲实践、她们的婚恋观、她们的身体观、消费观以及她们的生活策略等。

大家可以找出原书阅读。

但是需要说明的是，作者采取的是田野调查和质性研究的方法，有其自身的局限性。

作者出入在珠三角各个城市的夜总会、KTV等场所，与小姐们一同生活，旁观她们的工作，置身于整个小姐生活的中心，其研究必然受到个体情感的影响，带有很强的主观性。

作者自己也承认这是质性研究无法避免的，同时认为这也是质性研究的魅力之处。

同时作者无法摆脱自身的阶层，其研究也受到了自身阶层的影响。

作者在大城市长大，出国留学，一路顺风顺水，也一直是导师眼中的乖学生，必然无法切身体验小姐们所说的农村生活，无法体验她们所说的烦恼和痛苦。

同时小姐们向这样优秀的同龄人分享自己的故事，可能也会有所隐藏，不想把自身描述得那么惨，或许这也是她们自身抵抗的策略之一。

纵然有这些局限性，作者的研究确实也给人们认识小姐群体提供了另一个视角，无论读者是否认同书中的观点，其价值已经彰显。

记得书中有个细节：

一次作者在夜总会见一位小姐的时候，凌晨12点多，音乐越来越大，震得人心咚咚直跳，有的人已经醉得一塌糊涂，不知天有多高、地有多厚了，这位小姐看着他们，对作者说了一句：

“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啊！”